中美贸易战:澶渊城下的战争与和平

2018-5-16 投资银行在线

题记——大邦者下流。


▌一、


美国时间5月13日,twitter治国的川普发布推文:

推文翻译成中文,核心思想,四个大字:放生中兴。


作为一种显然的默契,5月14日下午,中国外交部发言人表示,应美国政府邀请,习近平主席特使、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国务院副总理、中美全面经济对话中方牵头人刘鹤,将于5月15日至19日赴美访问。届时,刘鹤将同美国财政部长姆努钦率领的美方经济团队,继续就两国经贸问题进行磋商。


一个投资圈大咖在朋友圈如是评价:


“刘鹤的访问,意味着双方已基本达成某些妥协,美国人大概率应该拿到了他们想要的一些东西,中美贸易战第一回合算是接近尾声。这意味着未来我们大概率会主动收紧货物贸易项下的顺差,无论传统产品,还是高科技产品,都要做好准备,空气会变得稀薄,呼吸会远没过去顺畅。”


中兴事件刚爆发时,我做过如下一段评价:


“到今天这个地步,中兴自己已经无能为力,能救中兴的只有中国政府:看中国愿意放弃哪些利益,保留哪些利益。一个中兴对美国无关紧要,将中兴惩罚致死是一种姿态,通过谈判放生中兴是另外一种姿态。中兴问题已演变为大国棋盘上一个博弈的劫点,区别只在于,对中国,是一个舍谁的负劫,对美国,则是一个取谁的无忧劫。”


现在回看这段话,大的逻辑与结论都无需修改,唯一需要修正的是:棋盘上两个对手的实力差距并没有想象的那样大。美国并无一招制敌的决心和能力,中国也无玉石俱焚的冲动与必要。


换句话说,事情最后的演绎,大概率会是双方均保留面子,且均得实惠的澶渊之盟,而非屈辱的城下之盟。


光靠金钱,买不来和平;光靠战争,更换不来和平。


▌二、


无人否认,自从不按常理出牌的特朗普就任以来,这个世界已经进入一个标准的乱世!山雨已来,狂风满楼。无论欧洲,美洲,还是亚洲,都开始生活在莫名的恐惧与愤怒中。没有人知道会去往哪里,包括颤栗的股市。


乱世,都或多或少与“那个老流氓”川普有关。


“那个老流氓”本是NBA超级巨星乔丹独享的一个尊称。乔丹无视一切常规防守、蔑视一切常规挑战,与人对垒时,技术动作简明,招法诡异且环环相扣,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基本是无解,专治各种不服,从而独享“那个老流氓”的荣誉称号。


川普不是乔丹,但从不按常规的做派与效果上,确实雷同。


川普上任之初,所有人都把他,以及他的诸多竞选承诺当做笑话。但上任两年,减税、废医保、驱非法移民、惩福利诈骗、迁驻以色列大使、点射叙利亚独裁政府、震慑鑫胖,迫其承诺停止核试验并启动改革开放、轰击第二大国贸易壁垒,处罚知识产权盗窃,招招辛辣实在,实非夸夸其谈的政客如奥巴马、希拉里之流能望其项背的。


川普的执政模型与他的从商逻辑一样简单粗暴:世界或许乱了,但至少,美国赢了。


我一直说,相较于鑫胖这个几乎手手都在打“生死劫”的初段棋手,川普是个如假包换的高段位职业棋手:他经常下出一些常人眼里很随意的“无理手”,但若干手后,却发现其实没有一手是“随意手”,全是实招,且每手之间,勾稽关系清晰,并赫然毗连成势。


而围棋的胜败,恰恰就取决于“势”


川普掀起的中美贸易战,特别之处是时点的选择:他选择了北京经济需求三驾马车“投资+消费+净出口”三去其二的时候:

(固定资产投资增速创过去18年的新低)

(社零总额位于过去28年的低位)

此时再发动贸易战,掐住净出口这个唯一抓手,胜算无疑会大很多。


但饶是如此,川普其实也并无必胜的把握。从某种程度上,川普的招数,甚至堪称一场“豪赌”。


因为华盛顿这个地球村最有余粮的地主,其实家底也捉襟见肘:

上面这张图非常重要,它来自美国国会预算司,基本结论很清晰:按照目前的财政支出与税收差额趋势,最迟到2029年,克林顿时期好不容易积累下来的社保基金盈余就将全部耗尽,整个社会福利将断崖式下跌——没有哪个美国总统能扛得住这个现实,要知道,美国人是可以买枪,且可以上街的。


按照美国官方数据,政府财政赤字率大数是在3个点左右,但这其实并未考虑川普的减税、基建等。如果考虑减税与基建,哪怕将美国海外八千多亿的现金全部回流,华盛顿的赤字率也绝不会低于5%。


就是在这种囊中羞涩的情形下,川普依然选择了大幅减税,同时与最大贸易对手开打贸易战。


这种本应填坑,却逆向挖坑的玩法近乎疯狂,但也并非毫无逻辑:商人川普非常清楚,经过了全球央行长期QE吹泡泡的舒适期后,过往共同做大蛋糕,然后遵循各自惯常比例分配的盈利模式已基本没有太多空间。收货币如同空气压缩,无论穷人富人,在越来越狭窄的空间里必须要靠肌肉与拳脚来挤压对手的空间,以邻为壑乃至损人利己,明里暗里打砸抢会是当下最主流和有效的盈利模式。


川普在进行一场赌博,赌博的目标是双重的:


1、美国“great again”;


2、且重新拉大追赶者与自身的距离;


赌注则是世界暂时的混乱。


这个盈利模式的成立,需要一个最基本的条件:必须有一个足够体量的对手为之买单。


所以,棋手川普这次确定是玩真的,且会后手不断,一直打下去,直到拿到足够他填坑的物料为止。


所有民粹主义的赤膊上阵、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对战到底,或者小清新主义的梦想和鼓吹太平盛世、贸易战是暂时的争吵的言论和判断,大概率都是自己在给自己挖坑。


好在,川普并无必胜把握,更不是一个街头砍杀的小流氓。


所以他不会ALL IN去搏命。作为一个其实足够理智的高段位棋手,他会适可而止,寻找一个与彼此实力最匹配的姿势。


在围棋里,这个姿势有个专业名词,叫双活。


▌三、


在围棋里,有两个或两个以上真眼(注意:必须是真眼,不能是假眼)的棋,即为不能提取的净活棋。《应氏围棋规则》则规定:“死活有歧见应以‘提取’证明之,提取为死子,不提取为活子。”


事实上,以上两个概括都没有阐明围棋死活的魅力。


实战中,围棋的死活并非你死我活那种绝对的极端。围棋的活法有很多种,有完全无需仰人鼻息的两眼净活、有靠一个你提来我提去的劫死死撑住的打劫活,但最具魅力的,则是双方谁也不能轻举妄动,最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双活:

(以上红框里的黑白棋,均为双活)


我上一个实战图,不熟悉围棋的朋友可以跳过此处:

以上,白棋势大,黑棋被团团围住,白先,黑必死无疑。如果黑先,白最猛烈又最合理的攻击该如何进行?黑又该如何正确应对?


答案并不复杂:黑1冲,白2长最强,对此黑3一路夹是生死一招!白4-8破掉黑下方眼位,黑9必须隐忍,冷静立,白10长必然,黑11隐忍再立后,黑成功做出双活。

在这个过程里,强势白方的攻击策略非常简单:利用黑方可能的应对错误,能杀死黑棋最好,不能,则最大程度破坏和分享黑方的实空。逼黑方走成共活,是占空最大的最优攻击。


对于黑方,在对攻过程里,哪怕有最丝毫的小清新梦想,或者意气用事的比肌肉、掰手腕赤膊硬上,最后都可能全军覆没,所有黑子从棋盘上被提走。


如果把当下的乱世博弈看做一个棋盘,川普虽势大,四处出击,但其实既无实力,也无可能把所有竞争对手从棋盘上拿掉。


生意人川普要的并不是整个棋盘,而是实空。


但如果竞争对手应对不当,下出无理手,则另当别论了。


▌ 四


公元1004年,干支纪元为甲辰,在大宋王朝,这一年是景德元年,属龙。


这是大宋王朝319年时光中的第44个年头,也是其第三位皇帝宋真宗登基的第6个年头。沙漏里滴下的日子,如常地向前行进,斗转星移,波澜不惊。假如没有什么意外,新的一年也将很快翻过,淹埋在流沙般的时间碎片中,无影无踪,无从找寻。


但不是!所有的意外,以一场北方强邻“以打促和”的战争开始。


景德元年九月,32岁的辽国皇帝耶律隆绪与当权人物萧太后、统军大将萧挞凛突然率20万契丹精兵铁骑倾巢南犯,一路高歌猛进,跨越大宋数十州县,兵锋直抵黄河北岸的澶州(今河南濮阳),距北宋都城汴梁(今河南开封)仅一河之隔。澶州在,大宋在;澶州有失,大宋便危若累卵。迫不得已,当年十一月,宋真宗御驾亲征。皇帝车驾从京城开封出发,直驱澶州,迎击辽军。


在此之前,从公元979年(太平兴国四年)宋太宗北伐幽蓟算起,一直到宋真宗景德元年,宋、辽两国处于敌对战争的状态已经持续了26年,绵延不断的战火、纠缠不已的争斗、短兵相接的厮杀,尽管宋与辽的战争,陈师道在《后山谈丛》记载:一共打过大小九九八十一战,只有张齐贤太原战役取得一次胜利,其他均以失败告终,但战争局面其实始终维持在僵持的局面——宋朝无力收复燕云十六州这片汉唐故土,辽国打家劫舍的侵扰也始终无法大规模蚕食宋朝的领地。


胶着中的战争,像一条绷得很紧却早已失去弹性的皮筋,每年百数十万、甚至数百上千万的军费开支让宋朝疲于奔命,而辽国靡费生命的打家劫舍,真正所获也寥寥无几,军民厌战,是以才有了这次“以打促和”的南征。


历史如同一幅气势浩荡的画卷,它的可圈可点,在于一往无前、无私无畏的生动笔墨,更在于那些波诡云谲的怪笔、柳暗花明的曲笔、旁逸斜出的神笔,它们突如其来,却酣畅淋漓。


两军对垒一日,有一个叫作张瑰的宋军军士正守着一张床子弩监视前方阵地。忽然,辽军大营里走出几个将官巡视战场,他们交头接耳,这群人中有一个穿黄袍的将军指手画脚,气势不凡,张瑰调整好床子弩的方向毫不犹豫地对准此人。要是在平时,将士行动必须请示,然而,张瑰听说御驾亲征,精神振奋,顾虑全消,瞄准对象,奋力一扳开关,“嗖嗖”几声,数箭齐发,辽军将官顿时倒下几个,黄袍将军也在其中。——事后得知,这个黄袍将军,恰是辽军统帅萧挞凛,他被射中头部,当晚便死去。辽军未战,先丧大将,士气大挫。


历史就这样迎来了这个看似鬼使神差其实必然的中华民族命运的转折关头:这场战争以宏大背景开始——宋辽两国最高统治者挂帅出征,以戏剧性效果接触——辽军统帅萧挞凛偶然被北宋床子弩射死,然后旋即以“澶渊之盟”握手言和,不仅避免了大规模死伤性战争的历史悲剧,更为中华民族赢来了长达116年的宝贵和平。


宋辽两国最高统治者在澶渊的军政决策,不仅是一场折射民族生存之“法”的争战,更是一份折射历史发展之“道”的盟约。化干戈为玉帛,这是中华民族史上鲜见的政治智慧与政治妥协——正是在这一历史拐点上,大宋王朝完成了它神秘而神奇的命运签注,中华民族也学会了什么是亢龙有悔、什么是飞龙在天。


对于北宋来说,“澶渊之盟”是个完全平等的合约,“两国结为兄弟之邦,辽圣宗尊宋真宗为兄,宋真宗尊萧太后为叔母”,微不足道的岁币换得北宋幽燕地区的和平,可以将主要的精力实力放在内政建设和西北的战事上(西夏)。对于辽来说也是一个很合适的条约,当时的辽内部暗流涌动,及时从南方宋政权的纠缠中脱身是明智之举。


30万的岁币和迁都比起来,代价简直不值一提(当时宋年收入1亿以上,而宋当时一场中等规模的战事所耗费的军费就高达3000万以上),而历史走向证明一切:此战之后,北宋迈向颠峰。


一个世纪后,文学家苏辙写道,澶渊之盟“稍以金帛啖之,虏(辽)欣然听命,岁遣使介,修邻国之好,逮今百数十年,而北边之民不识干戈,此汉唐之盛所未有也”。

(北宋盛况之清明上河图)


盟约结成后,“生育繁息,牛羊被野,戴白之人,不识干戈”。


这才是大智慧。


▌尾声


回到我们文首的那句话:光靠金钱,买不来和平;光靠战争,更换不来和平。


签城下之盟的,当然是卖国。喊打喊杀,“尔要战便战”,或许更是卖国。


当今世界,没有任何人有吞下对手,垄断整个棋盘的魄力与能力。作为职业棋手,需要的是知己知彼,审时度势,珍惜每一次下子的机会,能战则战,不能战则逼和,方是博弈大智慧。


但如果我们自己频繁下出无理手,就真的不能怨棋盘太小,或者对手棋风霸道强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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